寒食帖(一) 僅一瓶

寒食帖
  
蘇軾

 
自我來黃州，已過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，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，兩月秋蕭瑟。臥聞海棠花，泥污燕支雪。
闇中偷負去，夜半真有力。何殊病少年，病起須已白。

春江欲入戶，雨勢來不已。小屋如漁舟，濛濛水雲裡。
空庖煮寒菜，破灶燒溼葦。那知是寒食，但見烏銜紙。
君門深九重，墳墓在萬里。也擬哭塗窮，死灰吹不起。
   
  
 
白話翻譯：

這是我來到黃州的第三個寒食節（註一）了。每年都想要好好珍惜這得來不易的春光，但無奈春光總拋我而去。今年又春雨不斷，讓這一年之初濛上了秋天瀟瑟的氣息。原本應盛開的海棠花，也被雨打風去而散落一地。濃濃的香氣就如同在半夜遭人盜去一般了無蹤跡。就好像病起時早已髮鬚斑白的少年的青春一樣不復存。

大雨連綿不斷，春江水漲就要淹進門來。我的破屋如江上扁舟一般，飄流在水霧之中。在空盪的廚房裡煮些野菜，破舊的爐中燒著溼葦。看到烏鴉叨著紙錢，才知道又到寒食節了。想盡忠，但那皇天卻在九重之外；想盡孝，無奈祖墳也在萬里之遙。想學阮藉做途窮之哭，只可惜我那疲憊不堪的心靈早已死灰不復燃了。 
 

這是蘇東坡在宋神宗元豐五年（1082）被貶至黃州（今湖北黃岡）的第三個寒食節，有感而發的一篇巨作，蘇軾因政治立場與施行新政的王安石不合，而被貶至黃州，後又遭人誣告而被降職，句中一字一辭皆可看出借綿綿春雨一吐胸中鬱悶，整篇作品除了欣賞東坡先生自成一格（註二）的書法造詣之外，也可以看到他對仕途的心灰意懶與人生心境的一個改觀。同為四大家的黃山谷在後跋內讚道：東坡此詩似李太白，猶恐太白有未到處，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。書法技巧、人生歷練加上心中那股悲慨，三者缺一不可之下成就了這幅千古佳作。蘇東坡生性耿直，直接影響了他仕途的不順遂，但他瀟灑率真的個性卻在北宋文學史上有著無比崇高的地位，不論是水調歌頭、念奴嬌等，都是被人們傳唱千年的詩詞。

藝術品的真諦不僅在於能反應出創作者本身遭遇的一個省思與沉澱，更能刻劃出一個時代的背景與價值，需要真與善兩大基石，才能建構出一個美的殿堂。近代著名小說家金庸曾說過：以暫時人物寫永恒人性。一個能引起眾人共鳴的作品，才算真的好作品，因為一個好作品除了能滿足視聽的享受，更要能深入人心、打動人心...

書亦有靈、字亦有鬼，這幅珍品在滿清時逃過了火燒圓明園，之後流落到了東瀛，東京大地震時又被搶救出來，對日抗戰勝利後被外交部長王世杰從日本買了回來，後來又由其子以高價賣給了台北故宮（註三），可說是一波三折，但最後總算能還諸大眾，讓所有市井小民皆有一親芳澤的機會。這次適逢故宮"大觀"展，展出一系列北宋的書畫瓷具，能近距離的感受真跡帶給自己那股壓迫感，又能超越時空與大師對話，倘洋浩瀚的時空長廊中、沉浸雋永的文化遺產裡，實在是身為現代人的一種福氣。


採錄
http://teacher.whsh.tc.edu.tw/luwa/f2blog/index.php?load=read&id=1105